
“我”承认杀死豪德二和佐野美香,却宣称没有任何理由。
Ⅰ 1997 年春——井村正吾
井摩井美术馆事务员井村正吾翻看《在幻想之中》,看到图中一名裸男倒绑在车轮上,一名裸体老妇似乎正要转轮。研究员矢部直树见图惊愕,查过辞典后说,谜题解开了。两人谈到图像解读和推理小说,矢部承认只写过一部小说的中间一章。井村设想,同一犯人能否用同一凶器同时制造两个密室。矢部说,他寻访画家时遇过类似的真事。
6 月末,矢部把亲自打字整理的《东条寺桂的手记》交给井村,请他做首位读者,判断手记是否值得保存。矢部讲起了 2 年前的寻画经历。
II 1995 年夏——矢部直树
《S 小姐》画中的人物像矢部妻子年轻时的模样,令他对画家东条寺桂产生兴趣。桂署名“东条寺·K”,1981 年自杀,年仅 38 岁。妻子良子说,桂直到 1976 年 33 岁时才受一个“小丫头”启蒙学画,5 年间画了 500 多幅。良子嫌保管麻烦,烧掉大幅画作,又扔掉人物画,仓库只剩下约 30 幅风景画。
桂自杀那年 2 月办过个展,12 月 15 日上吊,未留遗书。良子说,矢部刚坐过的箱子就是桂上吊时垫脚用的。个展芳名录记载了三幅画的去向:河野胜明收藏 100 号《殉教》,良经介收藏 100 号《车轮》,桂的继母豪佐世子收藏 10 号《蔷薇》。桂与继父豪德二没有血缘关系。
河野家收藏的《殉教》中,修道士跪吻制服少女裸露的左脚,少女右脚仍穿着袜子,身后垂着蓝布,旁边站着红衣女人。河野的妻子雅美右腕有道像割伤的痕迹。谈起这幅画,她只说画中男人很悲伤。河野擅长扑克魔术,也参加过豪的还历派对。他透露,豪在派对当晚被杀,桂是在那之后才真正专心绘画。报纸记载,1976 年 12 月 24 日 23 时许,豪在浴室遇刺,美香也同时死亡,死因不明。
矢部将画与《西蒙的盛宴》比对,后者中吻脚的是罪女,被吻的是耶稣。他因而猜测,修道士代表桂,少女则是桂请求宽恕的对象。修道士身份和少女的制服都可暗示禁欲,制服还表示隶属他人,僧衣轮廓像兽蹄,暗示罪恶。右脚仍穿袜子,使人想到左袜被脱下。红衣女人像脱去蓝斗篷的圣母,兼具妻子与母亲的身份,可能代表良子。画中人物不必长得像现实中的对应者,也能表现桂内心的人物关系。画中画还出现骑士与龙、女尸浮雕、鸟和有翼人。骑士屠龙可指拯救美女,女尸却表明她已经死亡。鸟象征离体的灵魂,有翼人象征爱,矢部暂将这些图像理解为救赎死者,却仍爱着其灵魂。靠近红衣女人头部,有描绘两女拷问场面的图像,衣裙也相互对应,可能表现妻子对少女的嫉恨。画面深处的男人像在爬塔时坠落,也像蹬墙冲向二楼。矢部暂将其理解为学画的艰难。矢部又查到,美香凭 100 号《扑克》获得 1976 年第 12 届黎明大赏,画中是四个女人玩牌,豪恰是评委。美香有能力教桂绘画。
矢部到良经介的画具店看《车轮》。良说,两名死者所在的房间都从里面上锁,警方至今未破案。良用滴管吸取稀释颜料作画,曾在美香获奖的第 12 届黎明大赏中落选,为此怨恨过评委。他还记得,桂在个展上说过,始终没能画出最想画的东西。
《车轮》前景中,裸女被红绳倒绑在嵌有金属针的巨轮上。白衣绿裙的女人靠着红色把手,托腮沉思,中景另一女人与她面孔相同,跪在断头台旁,主动伸头祈祷。矢部回家查到,圣凯瑟琳受车轮刑时曾被闪电救下,最终仍遭斩首。但若裸女是凯瑟琳,着衣女人为何替她施刑?若三女代表凯瑟琳的不同时期,中央女人的姿态又对应什么?矢部还发现,车轮刑须用另一只重轮或棍棒击碎受刑者四肢,画中却没有这些工具,反而装着转动把手。红色使他想到血与火,车轮也曾用于祭祀太阳神。托腮姿态使矢部想到抑郁质,传统上与土星、冬季相联系。借金星维纳斯之力获得创造力,也像桂受少女启蒙学画,土星又掌管刑吏,所以中央女人可能代表兼具画家与施刑者身份的桂。断头台旁的女人可能想献出自己的头颅,引雷击碎车轮,救下裸女。但若车轮刑已经执行,自杀召雷也救不回死者,只能表现悔恨与未能实现的救赎。裸女究竟代表谁,矢部仍不清楚。
矢部拜访佐世子。她说,豪曾欺凌桂的母亲,桂本人却很温柔。佐世子原是记者,曾替豪压下涉及某人自杀未遂的丑闻,矢部因此想到雅美的腕伤。豪死后,桂不停作画,像在填补内心的缺口,却始终没画出真正想画的东西。《蔷薇》中,苍白男子手持红花,似要走出画面。矢部由红蔷薇想到殉教,佐世子却从画中读出桂的温柔。她认为,模特虽是邻人,画仍可表现桂的内心,成为自画像。她还证实,美香就是教桂作画的人。谈到旧案,佐世子说,美香在浴室正上方的房间中刀,被发现时还活着,说过一句她已记不清的话。豪遇刺的浴室里没有凶器,美香颈上的刀却验出豪的血。佐世子记得两声尖叫几乎同时响起,承认记忆可能有误,但估计间隔不超过 2 分钟。
矢部重看《蔷薇》,察觉画面凸起不全是颜料造成的。他获准打开十多年未拆的箱形画框背板,从画布与木框之间抽出一本灰色笔记本,封面题着《1976·1977 年·我》,署名“东条寺·K”。第一页写着:“我杀死了豪德二。”
III 1976 年冬——东条寺桂
第一章
“我”把写作与绘画都当作认识自己的方式,想弄清为何对豪产生杀意,也在等待能理解自己作品的人。这样的人曾经存在,就是美香。
1976 年 8 月,我酒后乘末班列车,抓到偷钱包的少女。她辩称钱包是捡来的,我却让她拿走,说里面已经没钱,其实还剩 230 日元。少女还了钱,承认因遇到无趣的人而自暴自弃。两人下车喝咖啡,她自报姓名佐野美香,给我看了流浪者素描,我深受震撼。美香说,绘画是自己的生存之道,答应教我画画。
9 月,我收到画展请柬,两人恢复来往,常一起写生。我 33 岁,美香 19 岁,却没有发展成通常的恋爱关系。我迷恋她作画时的样子,觉得她本身就是艺术。美香常去良子经营的相馆,也直接打电话约我,从不避讳我的妻子。
一次在公寓谈起参展,美香说没有自信,却确信能入选。她向我要手套,又讲起一则狐狸童话:狐狸母亲受过人类冷眼,把小狐狸一只爪子变成人手,让它用这只手买手套。小狐狸却伸错了爪子,店主仍收下真币,卖给它手套。它因此相信,人类并不可怕。我不懂美香为何讲这个故事,只想着把眼前的她画下来。美香把脸转向墙,请我回去。
第二章
11 月,我从电视上得知美香获奖,打电话祝贺。美香却说,留着奖金让她不舒服,想尽快花完。两人尽情游玩,喝酒到深夜,接吻后分别。次日清晨,良子发怒,不再与我说话。我也暂时避开美香,只盼日后能请她当模特。
12 月 24 日,两人在豪的 60 岁生日宴上重逢,美香这才知道我与豪的关系。她高三时便认识豪,却直到前一晚才受邀担任特别嘉宾。席间,河野表演香烟魔术,妻子雅美尚未到场。良用透明滴管在小素描本上作画,阿通忙着招待众人。美香把我拉到雪地里,追问自己为何也被留下过夜。豪家新旧两馆以长廊相连,佐世子与良住新馆二楼,我和河野夫妇住旧馆一楼。美香却住进旧馆二楼最里面、浴室正上方的房间,与豪同层。她认为自己本该住在佐世子那边。我仍不明白,美香终于说,她高中时就已是豪的女人。她觉得获奖和评委豪的关系有关,所以拿着奖金不安,急于花完,先前行窃也是自暴自弃的发泄。我仍问美香,能否请她当模特。她握住我的右手,笑着提议回屋。我说她的手冰冷,她便再次向我要一双合适的手套。回到饭厅,醉酒的良纠缠美香,抱怨落选。我请良表演滴画,替美香解围,良却仍低声骂美香与豪。20 点刚过,众人散席。良与美香回房,佐世子与阿通收拾,河野留下等妻子,与豪对饮。我独自出门,望着新馆亮着的窗户寻找美香,才想起她住在另一侧。我明确意识到想杀豪。
第三章
我做了一个噩梦。《扑克》中的赢家先后变成美香、河野。背对我、用滴管滴红液的人转过头,竟长着我的脸。我满脑子都是黎明大赏,记得醉倒时遭过美香白眼。我在 23:05 醒来,23:10 听到男性惨叫。我出门,跟着从隔壁出来的佐世子下楼,穿过长廊,见她在尽头右拐。二楼传来女性惨叫,接着是碰撞声和倒地声,距男性惨叫最多 2-3 分钟。右侧又响起撞门声,一个我认不清的男人冲进更衣室,佐世子跟了进去,我也进入。更衣室里已聚集三男一女,众人站在暗处,只顾看亮着灯的浴室。
豪胸口有刺伤,死在染红的浴水里。河野确认豪已死亡,浴室窗户从里面反锁,现场却找不到凶器。我两次追问“不是自杀咩”,河野只催众人去二楼。美香的房门也从里面反锁,河野将门撞开。她倒在房间中央,刀深插喉咙,只露出黑色把手,床略向房间中央歪斜。河野俯身听她说话,我只听到开头的“go”,另一人伏在她脚边号啕大哭。窗户原本敞开,正下方就是浴室窗,窗外厚雪上却没有逃离的痕迹。河野后来复述,美香的遗言像是“goto”或“godo”,似乎在呼唤上帝。
第四章
我伏在美香脚边痛哭,连碰都没有碰她。警方将众人留在会客厅,美香在医院死亡。影屋逐一核对众人证词。佐世子与阿通收拾到 22 点前。河野陪豪下棋到 22:30,之后豪去洗澡,河野回房。良从 20 点睡到 23 点,我也在睡觉。佐世子听见第一声惨叫时看了钟,确认为 23:10。第二声响起时无人看钟,众人估计相隔 2-3 分钟。佐世子还确认,河野撞开门后,两人先进去,然后是我,最后是良。物证使自杀说难以成立。更衣室门上的横滑锁生锈,难以拉动,浴室的新窗没有可供穿线的缝隙,门外又有河野守着。19-21 点下雪,之后停了,窗下和屋顶均无足迹。美香颈上的凶器是厨房的雕刻刀,刀柄沾有豪的 O 型血,刀刃覆盖了美香的 B 型血。洗衣机里的布手套和塑料围裙只沾了豪的血。美香的房门只能从里面上锁,唯一的钥匙在她睡衣胸袋里,也没有备用钥匙。血迹集中在房间中央和窗边,门口没有血,不支持“她受刺后爬去锁门,再返回中央”的解释。她右腰的磕伤、床的偏移、碰撞声和倒地声,更像是她在窗边受伤,撞床倒下。凶手如何进出仍然成谜。
第五章
影屋进一步核算时间。二楼惨叫后,众人很快赶到一楼更衣室,约 23:14 已到齐。凶手若先杀豪,再上楼杀美香,就必须在这几分钟内避免沾血,处理手套,锁门,还要赶在最后到场的良之前返回,时间显然不足。前门 22 点已锁,钥匙在佐世子身上,警方搜查后也未发现藏在屋内的人。凌晨 3 点后,雅美才赶来,说列车因雪停运,转乘巴士又遇到事故堵车。
第六章
次年 2 月,我在画展上与河野夫妇重逢。展览《神与人类》的英文标题使河野重新想到美香的遗言。他将 GOD 补成 GOOD,再把“好”转成“良”,怀疑良经介因大赏落选而报复。
河野以为我看见了凶手,只因顾忌他的感受才不肯指名。凶手可能只恨豪,误伤美香,这使河野转而怀疑妻子。手记停在他对妻子的问话:“雅美,你是怎么想的?”
编辑笔记——矢部直树
矢部说明,原手记没有分章,是他整理时划分章节与段落。内容至少写到 1977 年 2 月。桂此后又画了 4 年,才自杀身亡。
IV 1997 年夏——井村正吾
作品让密室、叙述视点和图像解读彼此校正,绘画既保存记忆,也暴露解读者先入为主的危险。解答中有些环节依赖巧合,人物的恐慌与悔恨仍使谜题具有情感分量。手套贯穿求助与失察,让最后的悲剧超出了谜题本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