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米澤穂信『追想五断章』(2009)

序章 わたしの夢

初中二年级时,北里可南子在作文《わたしの夢》中写道:梦里她总抱住母亲的腿,哭着求母亲不要离开。一声雷鸣般的巨响让她僵住,母亲便趁机远去。梦的最后,总有一张恶魔般的面孔盯着她,她醒来后隐约觉得,知道那是谁的眼睛。作文末尾标有《木霊》。可南子猜测,梦或许源于真实记忆。

第一章 奇蹟の娘

平成四年冬,休学的菅生芳光寄住伯父広一郎家,在菅生旧书店帮工。北里可南子从松本赶来,寻找已故学者甲野十蔵藏书中的同人杂志《壷天》,想读笔名叶黒白发表的小说。芳光找到昭和 48 年春号,在出售前复印了其中的《奇蹟の娘》。可南子随后委托他寻找叶黒白其余四篇作品,每找到一篇便支付 10 万日元。叶黒白其实是她去年病逝的父亲北里参吾。可南子从甲野留下的一封旧信中,才知道一向与创作无缘的父亲曾写过小说。她整理遗物时又找到五张原稿纸,每张只写着一句疑似小说结尾的话。甲野在信中称参吾采用 riddle story 的趣向很有意思,希望看到结局,但恐怕参吾一生都不会写出来。急需用钱的芳光瞒着伯父接下委托,与书店兼职生久瀬笙子合作。

【奇蹟の娘】旅人在罗马尼亚乡村见到一名长年沉睡的少女。母亲把女儿的昏睡视为神的恩宠,她因此不必知道战争与世间种种苦难。村民却只知道少女多年前撞伤头部,之后一直没有醒来,母亲也因此精神失常。为旅人领路的红脸男子也失去了孩子,能够理解母亲借此自我安慰,却怀疑少女其实一直在装睡。她明知母亲承受的痛苦,却仍任由母亲把自己奉为“奇迹”。当夜农舍起火,母亲在屋外呼喊女儿,带着酒气的男子死死盯着一扇尚未烧到的门,相信大火终会逼少女自己走出。旅人反驳说,少女或许真的昏睡不醒,这场火也可能只会烧死一个无辜的病人。故事就此戛然而止。

可南子寄来她认作本篇结尾的一句:“黎明发现的烧焦尸体,是那名可怜女子最后的下场。”这句话既没有说明死者究竟是少女还是母亲,也没有真正解开谜题。她还在信中提到,父亲遗物里留有几种欧洲货币,其中以瑞士法郎最多,相信他确实去过欧洲,但她认为父亲年轻时日本人很难自由前往罗马尼亚,所以小说本身仍属虚构。芳光注意到,这封信从第二页开始,整体语气乃至笔势都与第一页有所不同。

第二章 転生の地

芳光和笙子沿《壷天》的旧人脉追查参吾。名录中的市橋教授告诉芳光,参吾另一篇小说刊登在《新紐帯》,还提到参吾曾因“Antwerp 的枪声”被怀疑杀妻,却最终没有被起诉。市橋至今仍对参吾抱有怀疑。芳光在四谷图书馆找到《転生の地》,复印后寄给可南子。

【転生の地】旅人在印度一处村庄旁听审判。当地人相信死者必须保全遗体才能转生,因此毁伤尸体比杀人罪更重,犯人的亲属也会受到株连。被告承认曾刺中仇敌心脏,而死者后来在谷底找到,头部重创。如果是先被刺再坠谷而死,被告只是杀人,只需独自偿命,但如果是先坠谷身亡,之后才被刺中心脏,他便犯下毁伤尸体的重罪,妻子和幼女也要一同受死。旅人听不懂当地语言,只能依靠同行男子断断续续的翻译。被告妻子抱着幼女不断哭喊,旅人却无法判断她是在求母女免死,还是希望一家人一同赴死,来世再度团聚。就在裁判即将结束时,一名外来的目击者突然登台作证,人群随即陷入狂热,连始终镇定的被告也失声叫喊。行刑人持刀上前,旅人的视线被人群遮挡,故事在同行男子即将翻译关键证词时戛然而止。

可南子寄来的结尾是:“连那年幼的孩子也被夺去生命,我只能闭目不忍再看。”她从父亲留下的一张旧贺年卡追查到故友宮内正一。宮内手中保存着参吾的另一篇小说,要求可南子亲自前往领取。可南子因此邀请芳光陪她一同前往朝霞。

第三章 小碑伝来

芳光陪可南子前往朝霞。途中可南子说明,五张结尾稿纸背面各写有篇名,因此她才能为已经找到的前两篇小说配上结尾。谈到《転生の地》时,芳光认为其中关于印度转生与尸体的习俗颇不自然,可能是参吾有意虚构的设定。可南子还说,她其实早在发现甲野来信之前,就从父亲的一张旧贺年卡中找到宮内正一,只是迟迟联系不上。到了宮内家,他拿出俳句同人刊物《朝霞句会》。当年参吾突然寄来这篇小说,宮内虽然觉得内容趣味恶劣,还是将它刊登了。芳光不明白可南子为何如此执着于找齐父亲留下的这些小说。

【小碑伝来】旅人在四川听向导讲述一块碑的来历。南宋一名将军自负勇武,甚至以项王自比。叛军逼近时,他斩杀主张投降的部下,又派一千人夜袭,结果全军覆没。形势无望后,他却只带百名精兵弃城逃走,最终被俘。叛军首领当众历数他让部下送死,却一再独自求生的行径,将刀和火把摆在他面前,让他若真有自比项王的勇气,就以刀自刎,若只是贪生的匹夫,便放火烧死囚在屋中的妻子,换取自己活命。向导却没有说出他的选择,只表示勇将和懦夫的故事都可以讲,也没有说明那块碑究竟纪念谁。

可南子交给芳光的结尾是:“那男人似乎被一刀砍下了头。”但这一刀究竟是谁挥下,仍没有写明。她坚持继续寻找余下两篇。芳光注意到,目前找到的三篇都围绕家庭成员之间的生死选择展开,继续追查很可能会从寻找小说逐渐深入参吾的私人往事。

第四章 アントワープの銃声

芳光再访宮内,追问“Antwerp 的枪声”。公开报道显示,1970 年斗満子在比利时 Antwerp 身亡,参吾因涉嫌杀妻受到调查,最终因嫌疑不足获释,没有起诉。宮内说,参吾与女演员斗満子结婚后移居瑞士,可南子也在那里出生。斗満子此前曾与市橋交往,后来转投参吾,市橋还因此与参吾发生冲突,这或许解释了他多年后的敌意。妻子死后,参吾带女儿回国,却遭媒体持续指责,最终迁居松本。参吾一度说要写纪实小说反驳世人的指控,但后来寄给宮内的作品只刊在读者很少的同人刊物上。宮内答应寻找当年随稿附来的信。他还回忆,参吾年轻时曾为帮助宮内家,高价买下宮内祖父制作的大批“釣りしのぶ”(吊忍),把以苔和忍草制成的悬挂盆景挂满住处窗前。

第五章 彼自身の断章

芳光回掛川参加父亲去世一周年的法事。父亲经营的金属加工厂在景气逆转后突然失去订单,新购设备尚未投入生产,便陷入资金困境。芳光根据后来听到的零散说法推测,父亲四处筹钱无果,与人喝酒,醉驾冲进河中身亡。保险金和变卖设备所得基本偿清了债务,却也让一家失去生计。芳光无力继续支付学费,只得休学,寄住伯父家。母亲花枝希望他回乡陪伴自己,芳光却不愿面对停工的厂房和母亲的孤独。他此时才意识到,自己如此投入可南子的委托,不只是为了报酬,而是因为寻找参吾遗留的断章,能让他暂时逃离内心的困境。

第六章 暗い隧道

返京后,芳光读到宮内找到的参吾旧信。参吾在信中说,据他对警方态度的理解,比利时警方后来也承认对他的处置不妥。回到日本后,媒体却把种种猜测写得仿佛杀妻已成事实。他原本想借五篇断章反击舆论,甚至打算把作品寄给给旧案冠名“Antwerp 枪声”的记者弦巻彰男,但想到重翻旧案也可能伤害可南子,他最终选择沉默。参吾曾在菜园里生火,准备烧掉五篇稿件,却终究舍不得,于是抽去结局,把小说分别寄给少数旧识,其中一篇寄给弦巻。芳光由此明白,这些作品最初都有明确结局,是参吾后来将它们改成 riddle story。他从《深層》编辑部得知弦巻已经去世,线索一度中断,直到兼职书店的店长想起弦巻曾出过短篇集,替他找来旧书,芳光才在署名“弦巻アキラ”的作品中发现《暗い隧道》。

【暗い隧道】玻利维亚一名男子等待妻女从山另一侧带着还债的钱赶来,约定时间已过,两人却迟迟没有出现。男子让她们走一条穿山隧道,但镇民都害怕败退的革命军曾在其中布下陷阱。一个前警察告诉旅人,丈夫当年曾暗通革命军,可能知道隧道究竟有没有陷阱。旅人据此判断,丈夫既敢让妻女走隧道,说明那里应当安全。前警察却提出,丈夫正准备逃亡,既需要钱,也想摆脱妻女,或许明知隧道危险,仍故意让她们进去。更麻烦的是,丈夫本人也未必知道陷阱是否存在。镇民无人敢贸然深入,只派一名腰系绳索的男子进入隧道搜寻。不久,里面传来喊声,说已经找到了“女人”,随后一道灯光从黑暗中渐渐接近。故事就在来者现身之前中断。

可南子早已在稿纸背面见过《暗い隧道》这个题名,确认它是父亲的作品。她为此篇对应的结尾是:“一个女孩带着尴尬的假笑,从黑暗中走了出来。”最后一篇题为《雪の花》。此时笙子已退出合作,芳光后来独自调查,又没有及时向她说明进展,使她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。读过参吾的信后,她也意识到这件事远比最初想象的沉重,不愿再以赚零花钱的心态参与。芳光也越来越被寻稿占据心思,甚至在书店收银时出了差错。找到第四篇后,他决定亲自去松本见可南子,为这项委托作个了结。

第七章 追想五断章

伯父察觉芳光冒用菅生书店的名义寻稿,警告他不要再这样做,提醒他,旧书生意归根结底只是买卖。芳光决定结束委托,带着找到的四篇小说和旧日报道前往松本。途中,他反复回想弦巻彰男的《アントワープの銃声》。1970 年 2 月,参吾、斗満子、四岁的可南子住进 Antwerp 一家酒店的套房。深夜,斗満子用床单在枝形吊灯上自缢。参吾致电前台求医,酒店人员赶到时,他已将斗満子放到地上,床单仍挂在吊灯上。邻房住客听见过枪声,警方随后在墙上发现弹孔,斗満子左臂的擦伤也确认是子弹擦过所致。参吾起初装作听不懂警方的话,后来交出私藏的 Luger 手枪。他解释说,妻子从椅子上跳下后,他情急之下想开枪射断床单,却打偏了。椅子上留下的斗満子脚趾印和吊灯承受冲击后的损伤,部分符合他的说法,却无法确定枪响究竟发生在她跳下之前还是之后。报道还提出一连串疑问:既然参吾就在旁边,为何不直接托住妻子?两人之间是否存在某种障碍?四岁的女儿当时真的在睡觉吗?斗満子究竟是自杀,还是被逼着上吊?夫妻之间是否还剩下爱情?比利时警方最终因证据不足释放参吾,参吾在当地将妻子火化。

到了北里家,芳光根据已找到的四篇小说推测,这些故事或许借母女、夫妻、丈夫的罪责以及对女儿的责任,追想参吾经历旧案后的心境。他同时坦白瞒着伯父私自接下这桩生意。随着调查越来越深入可南子双亲的往事,他也不愿继续介入,提出终止委托,返回老家。可南子接受了他的决定,向他道谢。临别前,可南子带芳光查看父亲留下的五张稿纸。正面的五句结尾都以钢笔写成,背后的篇名却像是用凝胶墨水圆珠笔书写。芳光想到这种笔近年才出现,据此判断篇名并非参吾当年创作时留下,而是多年以后才统一补写。这样一来,五句结尾未必对应五个篇名。尚未找到的《雪の花》对应的稿纸上写着:“一切都沉睡在那片雪中,真相将永远冻结。”可南子又提到,父亲搬到松本后一直努力遵从当地风俗,唯独七夕例外。别人悬挂当地的七夕装饰,他却坚持挂东京式的“釣りしのぶ”(吊忍)。芳光想起宮内曾说,参吾年轻时也喜欢把吊忍挂满窗前。

終章 雪の花

车站附近的面店挂着七夕用的一男一女两只薄木偶。店主告诉芳光,本地原本的做法是把它们悬在屋檐下。在芳光眼里,那简直像两个人并排上吊。他因此想到,参吾唯独不采用松本的七夕风俗,会不会是怕可南子看见这种装饰,想起母亲悬吊的情景。酒店人员赶到时,斗満子已经被参吾从吊灯上放下。如果可南子曾亲眼看见母亲吊着,就证明她案发时并非一直熟睡。芳光一度踏上返京的特急,最终还是下车折返,到祭典神社寻找可南子。

谜题解读

四篇小说与五句结尾的对应关系并不唯一。《奇蹟の娘》既可以接烧焦尸体,也可以接女孩从黑暗中走出。《転生の地》既可以接幼童丧命,也可以接男人被斩首。《小碑伝来》既可以接斩首,也可以接烧焦尸体。《暗い隧道》既可以接女孩现身,也可以接幼童丧命。只有《雪の花》那句“一切沉睡在雪中,真相永远冻结”没有别篇可以对应。

前四篇的谜题正好逐一对应弦巻报道提出的四项疑问。《奇蹟の娘》追问少女究竟醒着还是沉睡,对应可南子案发当夜是否醒着。《転生の地》追问伤口形成于生前还是死后,对应枪击发生在斗満子离开椅子之前还是之后。《小碑伝来》让将军在自刎与烧死妻子之间选择,对应斗満子究竟自杀还是被害。《暗い隧道》围绕隧道中是否存在障碍展开,对应参吾为何没有直接赶去救妻。剩下的第五个问题,就是报道最后提出的,夫妻之间是否还残留爱情。

可南子原先按照稿纸背面的篇名配对结尾,由此读出的正是参吾向警方陈述的版本:少女最终烧死,孩子因毁伤尸体而受刑,将军选择自刎,女孩平安走出隧道。换言之,可南子当夜睡着,枪是在母亲离椅后才响,参吾本可赶去救妻,而斗満子属于自杀。但如果背面的篇名是后来为了掩饰而补写,那么另一套对应便是:少女走出火场,被告独自遭斩首,将军烧死妻子,孩子死在隧道中。这样得到的则是另一组答案:可南子当时醒着,枪在斗満子离椅前便已发射,参吾无法直接接近妻子,而斗満子并非自杀。可南子记得母亲之死,寻找五篇断章,是为了确认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。

可南子高中时已发现报道旧案的剪报,父亲死后又找到五句结尾和甲野的来信,很快便意识到这些断章是在回应《アントワープの銃声》的疑问。她为追忆父亲而寻找作品并非谎言,但隐瞒了真正想查明的事情。她并不在意父亲是否杀过母亲,恐惧的只是自己四岁时做过什么。她依稀记得抱住母亲的腿,不愿母亲离开,随后听见如雷鸣般的巨响。她因此推测,当时斗満子已经站上踏脚椅,把头伸进床单圈中,而年幼的自己抱住并摇晃母亲的腿,使她从椅上跌下。参吾想赶来救人,却又被她妨碍。《暗い隧道》中挡在丈夫与妻子之间的“障碍”,或许正是在影射她。至于参吾开枪究竟是为了射断床单,还是想用枪声吓住女儿,使她无法继续阻拦,他自己也没有留下明确答案。可南子只推测子弹意外擦过了斗満子的手臂,而参吾此后始终没有把责任推给女儿。

可南子进一步相信,参吾当年有意把小说写成可以交换结尾的结构,同时保留真相与谎言两套答案。到了晚年,又在五张稿纸背面补上错误篇名,使她即使循线找到作品,也可能相信“母亲自杀”的版本。她因此更加后悔,没有趁父亲活着时直接询问,也永远无法知道参吾届时会告诉她真话还是谎话。

芳光推断,《雪の花》若还存在,很可能没有送给别人。可南子据此重新追查,终于从父亲住院时照顾过他的护士那里找到最后一篇。参吾临终前曾托护士将它烧掉,护士却觉得不该毁掉,又不敢违背遗愿交给家属,因此一直保存。可南子将《雪の花》寄给芳光,自称“杀人者”,没有在信末署名。

【雪の花】故事讲述瑞典山村的一对夫妻。丈夫夜夜在外寻欢,妻子始终冷淡沉默。一次丈夫说,不愿与她一起年老,妻子却答应在他生日时送一份礼物。后来她带着仆人进山,坠入冰川裂缝。仆人说,她是为了寻找稀有的“雪之花”,村人于是相信那朵花原本要作为送给丈夫的礼物,为曾怀疑她的感情而懊悔。丈夫却说,妻子真正送给他的“礼物”,是用死亡把他抛下,说罢举枪自尽。多年以后,山中偶尔发现女性遗骸,村人总盼望那就是她,希望与尸体一同出现的雪之花能够揭示她真正的心意。这一次发现的却据说只是樵夫的女儿。旅人最后认为,那对夫妻真正的感情已经和遗骸一起埋在雪中,永远不会再有答案。

【点评】暂时休学的主人公菅生芳光受一名女子委托,寻找亡父留下的五篇结尾缺失的“谜题小说”,在搜寻过程中逐步接近一桩旧案真相。全书最突出的技术设计是五篇作中作与现实调查之间的对应关系。每部短篇作为独立的谜题成立,各自留下一个没有答案的二难悬念。随着资料不断补齐,它们又逐渐从单纯的虚构故事转化为旧案线索,读者对同一文本的理解被反复改写。线索之间形成多层对应,最后几条原本互不相干的调查线收束到同一结构中。作中作本身既是谜面,又是证据,整体布局很有耐心。这种结构的代价同样明显:小说需要花大量篇幅交代刊物来源和五篇短篇的全文,信息密度虽高,情节推进却不快,节奏重复。几篇作中作刻意采用寓言化笔调,本身未必都足够有趣。整体而言,仍不失为一次对本格呈现形式的大胆尝试。

 

Posted by on September 28, 2012 in Japanese mystery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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