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初夏,关口仿佛看见另一个自己逃离大树,枝头悬着被捆的裸体女人偶,箱中女子、血人、无头士兵等影像闪现。他分不清这是梦、记忆,还是未曾经历的过去。
野篦坊
5 月下旬,写作停滞的关口受编辑妹尾之托,调查前警官光保公平记忆中的户人村。光保昭和 12 年驻守那里。山中 18 户,约 50 人,村口三木屋卖杂货,办邮务,中央是佐伯家大宅。战后他故地重访,路、地藏、柿树依旧,旧屋却住着陌生人,门牌改成了邻村地址,只有荒废的佐伯宅还在。地图和补造的户籍都找不到户人村及旧居民。关口提出,光保也许走错了路,把真实地理与虚构居民拼在一起,但大宅仍无法解释。
妹尾找到昭和 13 年 6 月的地方报:磨刀师津村辰藏称,他 6 月 20 日到访中伊豆的 H 村,发现 18 户、51 名村民全都不见了。全国报也曾报道疑似屠杀,随后再无下文。地点、户数、村名首字母接近光保所说,却无法证实就是户人村,尸体和血迹更只是传闻。光保想核对记忆,也另有事找佐伯家,关口于是赶赴伊豆。关口想到,记录空白既不能证明旧居民从未存在,也不能证明有人抹去了他们。他猜报道中断是因传闻失实,妹尾猜战时有人压下消息。光保还记得那条进村后不通别处的山路,不太可能走错地方。
光保向关口展示舅舅留下的《百鬼图》:图中“野篦坊”是长着手脚的肉块,与《貉》中出现的无脸女人和店主不同。他猜无脸者只是貉的幻化,另有一种野篦坊与“封”有关。《貉》中的行人先被无脸女人吓进荞麦店,店主又露出同样的脸,灯随即熄灭。光保设想另一种结局,行人或许始终未离开最初的坡道,逃亡和荞麦店都是貉制造的幻境。关口认为这样读说得通,但故事写到灯灭便结束了,不能断言行人真的回到坡道。
昭和 12 年,光保在户人村与佐伯家继承人亥之介、分家青年甚八相熟。甚八不满分家和三姓村民仍受旧主从规矩束缚,亥之介答应继任后卖掉家产。秋天,一名富山卖药郎给医生玄藏送药,提起佐伯家的《白泽图》。亥之介变了脸色,追问他从何得知,警告他别让老当家听见。经光保追问,亥之介说《白泽图》是一本藏在内厅的秘传古书,只许历代当家阅读,那里还供着“君封大人”。按家传,此物形似人而不死,当家依书中处方照料,获选者食其一部分便能长寿。光保认定它就是古籍中的“封”,却从未亲眼见过,也承认不死之说未经证实。亥之介答应继任后让他看。16 年后,光保再访,还盼它能医治战伤者。卖药郎说,只是替患病的前任送药,听前任提过同名古书,才来打听。亥之介不信前任会知道这个秘密,怀疑有人泄漏。后来光保在中国听到“视肉”、“太岁”等活肉传说,更相信内厅有异物。
关口到韮山查证,现存地图只标了 17 栋屋子,没有佐伯宅,旧档案也已散失。当地老人不记得户人村,却记得昭和 13 年夏磨刀师阿辰被带走。另有一人记得,邮资上涨那年曾有年轻警官上山。17 栋若加上佐伯宅,恰与报上的 18 户相符,但仍无法判定旧村民的下落。
乡土史家堂岛静轩与关口、警官渊胁上山。旧三木屋如今住着熊田有吉,他坚称父祖都在此地,不记得山里来过警官。堂岛注意到茅厕旁一对人偶的摆法、称呼、熊田的口音都带有外地痕迹,又发现熊田说儿子从下田寄钱,信封却盖着东京中央邮局的邮戳。堂岛推测现住户整村迁来不超过 14-15 年,旧有人际关系未变,却被诱导相信生于此地。村中无墓地,山脚寺院也无墓籍,更增添了疑点。熊田说厕边人偶久未更换,早已失效。堂岛从摆法和称呼判断,这并非普通饰物,而是迁入者带来的信仰习俗。熊田说几十年前离家的是儿子,堂岛则推断,离开原居所的或许是熊田本人。
村末有卷起的有刺铁丝网和破沙包,堂岛猜是撤除路障时留下的。再往前,三人找到地图上没有的佐伯宅和旧驻在所。大宅家具仍在,榻榻米有疑似血迹。堂岛打开内厅壁龛后的暗门,关口看见祭坛、旧书、干瘪之物,以及一团似在微动的湿滑肉块。他想到君封大人,猜测军方涉入不死研究,却不能据此断定村民遭到屠杀。背着行李的卖药郎忽然拍他肩膀,他的记忆突然中断,下一刻站在大树下,看见枝间吊着被捆绑的裸女。他仿佛又看见另一个自己逃走,警察追问时,他一面说自己没做,一面说“大概是我干的”。他被捕后反复受审,愈发分不清所见与臆想。
呜汪
朱美在沼津海边看见村上兵吉站上木桶,把头伸进松枝上的绳圈。桶箍崩开,绳子也从树枝滑脱,他跌伤腰脚,说已不想死,像是“吊死鬼”离开了。朱美的丈夫长期外出卖药,她仍把无处可去的村上带回家。村上听说丈夫是卖药郎,骤然害怕,讲起童年传说,卖药郎会把坏孩子装进大包袱磨成药。
邻居奈津告诉朱美,胸挂黑白巴纹圆饰的“成仙道”信徒常登门劝人求长生。朱美出门买菜时,想到村上刚才的神情,折返回家。街上有狗叫声,卖药郎经过,那名信徒也在附近。她开门时茶箱翻倒,发现村上吊在拉门上框。众人及时救下他,医生说她若晚到几分钟,他便会死。奈津说教团还售卖声称有益长生的泉水,本地已有不少信徒。村上第一次上吊虽因木桶和绳子失手,却不能保证一定活下来。朱美家中的第二次更险,她不信他只是借假自杀,骗取照料。
丈夫的同行前辈尾国诚一来访。朱美向他复述村上在病房讲出的往事:15-16 年前,14 岁的村上在熊野阿须贺神社遇见衣有重叠三角纹的黑衣男子。那人自称寻找不老药的药商,知道他想离家,领他穿过天台乌药树后的岩洞,警告若找不到所求,他的家人也许会消失。少年随他去东京,被送进不知名机构学读写,3 个月后逃出。战时他用假身份工作,战后回乡,旧宅焚毁,亲人踪迹全无,户籍甚至记载他 15 岁已死。工厂老板后来替他另办户籍。工厂关闭后,村上在东京中央邮局检阅信件,接连发现熊野故乡 7 户人家的姓名,其中还有父亲和哥哥的名字。信从东京投寄,寄收地址却分散在伊豆各地。他违规抄下地址,经房东介绍,向“指引康庄大道修身会”求助,参加研修后赴伊豆寻亲,却逐处扑空,才开始想死。尾国听见旧姓名、伊豆地址、修身会,几次失态,追问还有谁听过此事,朱美隐瞒了奈津也在场。关口在熊田家见到的下田寄址、东京邮戳与村上的发现相似。
朱美认识尾国多年,知道他的姓名、籍贯、年龄和职业,却不清楚他的住处、家人,甚至怀疑姓名是否真实。尾国怀疑村上编造身世,假装自杀,但朱美不相信他在演戏。村上按信上地址找遍伊豆,连沼津那户也不见踪影,希望破灭。村上住院后,趁护士离开,把腰带系在病床上,套住脖子想跳窗,被护士抓住。他清醒时不想死,发作时却总觉得自己“少了什么”。成仙道乩童刑部带信徒到医院,称村上中了操纵他的“禁人”术。他胸前饰物反光后,窗外乐声和狗叫响起,村上哭喊求死。刑部举起茅轮,他便平静,放下又发作。尾国走进病房,指出操纵秘密。尾国约村上脚伤痊愈后一起上山见父亲。
咻嘶卑
正月初三,书店主宫村香奈男在京极堂家问“咻嘶卑”是否就是河童。京极堂说,各地水怪传说虽交融,名称仍可能藏着不同来历。《画图百鬼夜行》把它画成长毛秃顶的猴形怪物,与有甲有蹼的河童有别。驱怪歌又牵出菅原氏、兵揃村、兵主神,他猜“兵主部”或指信奉兵主神的人群,他们在山河间采矿淘沙,后来成了妖怪传说。
宫村关心加藤麻美子。她记得昭和 8 年 6 月 4 日,6 岁时与祖父加藤只二郎走在静冈山中,见到一个矮小、秃头、步履蹒跚的男人。祖父遮住她的眼,说那是咻嘶卑,看了会招祟。次日父亲因脑溢血去世。只二郎承认走过那条山路,却坚称没见过怪人,也没说过那句话。麻美子去年又见到相似男子,数日后幼女死亡。她不敢断言目击招祸,更在意祖父为何不记得旧事。只二郎前年加入修身会,捐出巨款,修身会如今又劝她入会,说她目击怪人是人格出了问题。她怀疑祖父记忆被篡改。关口猜她或许记错日期,麻美子却坚持 6 月 4 日整天都与祖父同行,父亲次日去世,不可能出错。
3 月,关口在稀谭舍见到麻美子,误以为她就是身份未公开的歌人喜多岛熏童。在附近咖啡店,她说童年所见男子左脸贴着绊创膏,宫村拿出的会长磐田近照也有秃头和同样的绊创膏。麻美子认定去年 4 月 7 日在浅草桥见到的跛行男子也是磐田。她曾把这次目击告诉常来家中的卖药郎尾国。此时店外忽有爆响,她的双臂一时僵直。关口仍认为,照片相似和记忆冲突,都不足以证明磐田害死她的亲人。宫村解释,修身会先让会员倾诉烦恼,再动摇原有价值,以昂贵集训和磐田的“接纳”使人产生依赖。麻美子说,祖父不仅捐钱,还准备卖公司,交出韮山山林,她担心女佣米子婶被辞退,希望她分得遗产。她目击跛行男子两天后,女儿在沐浴时溺亡,自责照看失当,却不明白双臂为何突然不能动。
4 月下旬,京极堂和鸟口查出,麻美子 4 月 7 日约 5 点回家后,尾国待了近 2 小时,她却以为只聊了半小时。次日,尾国介绍灵媒华仙姑,仙姑预言孩子有水难,要她付钱祈祷。她拒绝后,第二天孩子便出了事,她从此对华仙姑言听计从。京极堂让她回忆那晚附近卖唱的铁路歌曲,她记得前后段,唯独缺少了中间几篇。尾国此前约每两天到访,熟悉她每 3 小时喂奶,傍晚给孩子洗澡的规律。隔壁邻居 6 点过后吃饭时听见类似枪响的爆声,看见尾国离去。麻美子后来给女儿洗澡时双臂僵直,将孩子按在水里,邻居抱起送医,仍未救活。警方以类似癫痫发作的过失结案。京极堂提出翻案。
鸟口继续追查华仙姑。宫村说她将编新杂志,刊登短歌专栏,请“喜多岛老师”关照,关口才明白真正的覆面歌人是宫村,自己又凭先入之见认错了人。
关口在监室里再度看见树下另一个自己与吊着的女子。警官继续逼问,他仍无法确定哪些是现实,哪些是被诱出的记忆。
中禅寺敦子与佐伯布由失踪半个月,追两人的榎木津也没回来。鸟口与益田四处寻找,只知道榎木津不在侦探社时,一个疑似条山房药局宫田的眼镜男子念了几句怪话,两人便离开。益田追到门口倒下,隐约记得被撒了粉末。鸟口怀疑尾国诚一预先施了催眠暗示,却不知他与条山房的关系。一周后药局人去楼空,韩流气道会也关了门。鸟口质问中禅寺为何仍安坐读书。中禅寺说敦子是自主行动,断言她平安。关口巽正在伊豆调查消失村落和屠杀传闻,光保公平来请教中国野篦坊。光保称战时所在部队挖出“太岁”,后来过半的人死于传染病。中禅寺由《山海经》烛阴的“直目”、蚕丛的“纵目”,联想到涂佛的“突眼”。光保拿出在四川三星村见过的铜面具素描:巨耳、高鼻、突眼,大得不能佩戴。
益田带着新的失踪案登上眩晕坡。黑川玉枝的同居人内藤赳夫 5 月底离家,榎木津的朋友司喜久男打听到,6 月 5 日有人见他与尾国赴静冈。内藤曾在久远寺医院实习,去年医院事件后失业,靠玉枝生活,屡次对她施暴,离家前还说医院的死者附在自己身上。司认为,通灵少年“蓝童子”带走了内藤,少年或许靠流浪儿搜集消息,不会读心。羽田制铁的羽田隆三还说,织作茜调查该公司顾问南云正阳和徐福研究会主持人东野铁男,疑在下田遇害。南云、东野都伪造了履历,又分别力促羽田在韮山同一块地迁址,建纪念馆。益田查到,那块地 15 年前曾传出屠村案,寅吉确认布由就生在那里。
旧报说户人村 18 户 51 人失踪,巡回磨刀师津村辰藏 6 月 20 日发现村子空无一人。益田把报道交给中禅寺,光保认出那正是自己托关口寻找的户人村。他记得 16 年前在那里住过,见过佐伯家和布由,如今村里却住着另一批人。益田说布由曾自认杀害家人,光保更感困惑。受伤的青木也赶来。他 6 月 6 日在猫目洞遇袭,被宫田扶住后记忆中断,再醒来已是 6 月 10 日,身在静冈条山房,敦子给他服用了白色药粉。敦子说他这几天并非一直昏睡,青木却全无记忆,只隐约记得失忆前,楼顶出现一张巨耳、高鼻、突眼的脸,之后有人撒粉,疑是幻觉。敦子说,条山房的张(“通玄老师”)曾救她,布由后来被流浪儿带走。几方势力都在找三木春子,要进入佐伯家的土地,必须经过春子的地。张声称山下旧陆军设施藏有鸦片、武器、零战,青木不相信陆军会藏着海军战机。布由与蓝童子彩贺笙来找青木。布由说宫田曾在治疗时给她和敦子下暗示,蓝童子称张果老会骗人,又说:“没必要相信我。”青木不知道该信谁。猫目洞的润子证实宫田向青木脸上喷粉,却不能证实他记忆中的巨脸。
增冈律师带来噩耗,茜被勒杀,尸体吊在下田山林的树上,关口在弃尸处被捕。鸟口和青木背着中禅寺去找东野。青木亮出警徽,东野认罪,承认本名为佐伯乙松。他说昭和 13 年 6 月 20 日,叔叔壬兵卫闯入佐伯家,佣人甚八在争执中丧命,他积怨爆发,拿柴刀和锄头杀了家人与 50 多名村民。他还说,土地解封时追诉期限将届,怕尸骨曝光,才编出购地理由。乙松的供述与布由的自白冲突,体弱的乙松能独力屠村也显得可疑。中禅寺提醒,若药物和暗示能改造记忆,口供、目击证词乃至看似可靠的证据都得重审。
20 多人证实见到关口搬尸体,有人见他偷绳,书店也指认他偷东西,他自己却说曾去消失的村子看野篦坊跳舞。那么多路人都记得关口那张平凡的脸,青木反觉异常。榎木津现身,断言关口没有杀人。中禅寺认为,茜因与自己相识而遭杀害,关口因此被人栽赃,敦子也因是妹妹而遇袭,他若插手,关口可能被起诉。雪绘更在意丈夫的安危与感受。中禅寺说,他原以为“游戏”禁止杀人,茜的死是游戏外对自己的报复,益田却提醒他,加藤麻美子的婴儿也死了。中禅寺意识到游戏本身也有死者,决定行动,召集曹、磐田、张、南云、韩、华仙姑、蓝童子、东野八人。
在伊豆,村上贯一发现户人村户籍上有自己的父母和旧邻居,记忆里他们却住在纪州熊野,妻子美代子与儿子隆之也不认他。曾在此任警官的有马记得 15 年前另有村民,相信贯一并非妄想。书店说关口 6 月 10 日在店里读书,关口却说去了户人村。有马查到,指认关口的证人有不少是成仙道信徒,作证后便离开下田。寻人的一柳朱美说,村上兵吉正是贯一失散多年的弟弟。兵吉为寻亲来到沼津,被修身会与成仙道侵害,受伤后由她照顾,6 月 6 日却被尾国带走。有马承认,15 年前佐伯家女儿鞋沾血逃下山时,他依山边唯继的指示把她交给尾国,次日便被调职,不知道山上发生了什么。
鸟口、青木赶到户人村入口,成仙道、韩流气道会、受南云雇用的桑田组正为道路对峙。中禅寺指定的八人若缺少一人,胜算便会减小。距 6 月 19 日仅 2 天,东野自称犯下的屠村案追诉期限将近,成仙道的乐声使鸟口烦躁。秘书津村宣布羽田已解雇南云,也从无迁址计划。南云见势欲逃,被鸟口截住。他声称佐伯家内厅藏着“君封大人”——一团蠕动的湿肉,吃下便能治病长寿,切去一块还会再生。他说争地是怕其他派别得到它,却答不出为何早知它存在。
当夜,各派冲破路障,奔向佐伯家。鸟口押南云先行,青木随后上山,益田带东野跟进。孩子、信徒与气道会众人混战,戴着金色突眼面具的曹乘轿而来。榎木津在险坡拦住各派,木场也现身阻拦道路。鸟口看见敦子与张同行,仍不知能否信他。到了传闻村民死绝的户人村,废屋门后却接连走出老人。
百鬼夜行系列前期故事的一次集大成,结构庞大精密,伏线层层回收,核心人物中禅寺京极堂与榎木津、木场、关口等熟悉角色集结,制造了“全明星”般的阅读乐趣。后半部诸多势力汇聚一处,“驱邪”过程尤其精彩。作品围绕记忆、身份认同、催眠与家族关系展开,对人的脆弱、执着、被操控的可能性进行了有力探讨。不过,篇幅过长,人物和组织数量过多,导致叙事复杂到容易迷失,“游戏”的设定也削弱了推理的严密性。